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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1年12月21日 星期二

【助人者的禮物】如何照顧好當下?(二)


作者:王家齊 





上次我們提到,治療師之所以會不知道要說什麼,有時候不是因為沒什麼可說,而是像趕火車一樣太快跳到下一段、下一段、下一段,而缺少了一種留住當下的能力。


從粗到細,從快到慢


所謂留住當下,就是要從[粗]到[細],從[快]到[慢],透過細與慢兩個關鍵字,把當下這一刻延伸開來。

過度重視效率與成果的人,會一心要往終點與目標衝,或是想拉著夥伴個案往前[快]跑。這樣的人是[粗]的,粗沒有不對,也會得到一些回饋,但常常會有一種茫然空洞感(直到下一刻又往前衝)。

就好像吃粗飽那樣。你很餓,為了填飽肚子你拼命趴飯,最好連著青菜肉燥一起和著吞下去。三口併著兩口你把便當掃乾淨了,得到了一個撐著的肚子,但問你便當好吃嘛?吃了什麼?你可能毫無印象。

然而,在講到要如何用[細]與[慢]照顧好當下之前,要先把幾個容易誤解的地方講清楚。[細]不是[繞],簡單來說當下不是鬼打牆,如果你留在原地是因為你不知道自己在哪?自己要去哪裡?這不是當下而是失去定位。

[慢]不是[空],有些人提醒自己要放慢,可是在過程中腦袋一片空白,什麼東西都感覺不到。有些心理治療中無效的沉默就是這樣,不是因為這一刻的沉默值得品嚐,而是對方好像沉默了那我應該沉默,這個[應該]就殺掉了當下,留下[空]本身。

那麼,該如何用[細]來照顧當下呢?

我有個天馬行空版的說文解字:細是一個糸,加一個田。糸是繩子是絲線,也就代表了連結,像是項鍊串起一顆顆寶石。而田是農田,是一種需要播種耕作才能收穫,一種與季節(時間)共處的事物。

因此我會說:[細]=連結+播種。

再來,我們談談實際的作法,三種透過[細]來照顧好當下的方式。


細細地分


要能照顧好當下,就要掌握更細緻的刻度,這裡牽涉到兩個能力:一個是詞彙,一個是分類。

詞彙就是我們對於經驗的認識。詞彙量越多,代表我們對於這個經驗擁有更細緻的認識。也因此,有些詞彙在翻譯的時候會失真,因為在某個文化擁有的經驗,在另外一個文化可能是沒有(或沒那麼在意)的。

比如[擁抱]這個詞好了,在中文可能的變化有抱抱,然後從爸媽的角度會說小孩[討抱],情人間分手失戀的歌可能會強調最後[緊緊的擁抱],大致上都是[抱]這個詞的變化形。

但在威爾斯語有一個詞叫"Cwtch",意思是[給對方一個如同回家的擁抱],這時候擁抱有另外一個意義了,不那麼像是小孩與大人,而是一個人回家後,家人[歡迎回家]的擁抱。


擁抱的各種模樣


在中文你找不太到對應的同義詞(如果有歡迎跟我說)。我個人的猜測是:我那時候是在西西里的小丑訓練學到這個詞,這個訓練有許多身體接觸,其實對台灣的學生都多少沒那麼自在。我們在當地是會以擁抱說早安或道別,但至少我回台灣之後,我很少這樣對台灣的朋友。

因此我推測,當我們沒有那麼多擁抱的經驗與習慣時,我們就不會有那麼多種詞彙來說不同的[擁抱]。

反過來說,如果你能找到更細緻的詞彙來描述一個經驗,你就擁有了自己(或與夥伴個案)一同延伸與探索當下的能力。


傷心的各種模樣


比如,對治療師來說,你能用多少詞彙描繪[傷心]呢?比較常見的也許是難過、低落、不開心、不高興等等,(新手治療師這邊會犯的錯誤常常是:把自己的感覺跟對方的感覺混在一起,比如明明是心疼對方難過,卻把心疼不捨說成是對方的情緒)。

還有更多嗎?[心碎]、[心酸]又有什麼不同?碎掉的心一片片落在地上,覺得自己不是自己了,天地之大卻容不了自己。與心裡總是有股酸楚悶悶的無法說出口,一張口想說什麼就鼻酸顫抖,這兩個應該是不太一樣的傷心吧?

如果又加上[心痛]呢?看到過往的記憶就覺得胸口有一陣撕裂,想要大聲地叫把所有的痛楚都吼出來,可是不知道為什麼,總是有個隱隱作痛藏在心中的最深處,想要出來又不知道如何出來...(給治療師:注意到當我們留在當下時,也可以看到情緒轉換的徵兆,比如這裡就很常是傷心轉生氣的時機)

這樣舉例,倒不是要治療師變成小說家,或是很會寫流行歌歌詞。(當然這兩個能力其實是很幫忙留在當下的,小說與歌是最擅長創造一個虛構的當下,然後把讀者聽眾捲進去的狠角色)

記得,重點不是背答案,而是擁有夠多的詞彙,或去接觸夠多的描述,讓你在來訪者掉淚的當下,不會只有[你好像很傷心]這句話而已。足夠的詞彙量會幫忙你與個案留在當下,細細體會箇中滋味。


從描述找到分類


那分類呢?你可能已經發現,當我們重視詞彙描述的時候,我們就在分類了。不然傷心就傷心,幹嘛還要分成心碎,心酸與心痛呢?或著最近網路很愛的用語[我的數學老師都要哭暈在廁所了],為什麼哭就哭偏要加個[暈]字呢?

就好像擁抱有很多種,有爸媽對孩子的擁抱,有情人熱戀的擁抱,有分手男女的最後一次擁抱,有前男友女友多年以後見面的生疏擁抱,或是長年打仗終於回家的大哥,家人衝上前去的擁抱...

當我描述這些時,我已經在分類了。我能分得越細,越可以讓這一刻變得如此獨特,越能搞懂與看清楚這一刻對於來訪者的意義,而不只是一個[粗]的情緒標記(你很傷心),因為來訪者大概也會心中mur mur「我知道我很傷心啊這還用你說,然後呢?」

然後就是看懂這個傷心,到底在傷心什麼?又是哪種傷心?

不過,看到這你可能會有個疑惑:那我怎麼知道這些分類是不是對的?我說的就是來訪者本身的經驗嗎?會不會只是我自己一個人在自嗨?

此外還有一個更難的,如果來訪者自己也這麼[粗]地看待自己的經驗,問他什麼都說不知道,或是丟下一句就很傷心啊,那又該怎麼辦?

我們下次來談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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