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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2年5月30日 星期一

關於《設計你的小習慣》,說到了與沒有說的部分...


作者:王家齊




設計你的小習慣》算是一本被嚴重低估的書,也許是因為在那之前《原子習慣》已經紅了一陣子,這本書就很冤枉地像是山寨版。

其實,這本書指出了養成習慣很關鍵的「失敗」元素,而且這些元素還是我們在教育訓練/自我成長常常拿來使用的...這個現象,正如《Change》那本書的名言 「當解決之道變成了問題」。

這或許也是我們閱讀的 「壞習慣」。

有個關於閱讀的說法是:我們讀書時,其實是用大腦已有的知識當成有色眼鏡,來篩選我們看到/看不到的資訊。

從這本書的迴響與好評,似乎也可以看到類似狀況—我們讀進去了我們認同或已知的道理,而忽略了難以接受(或需要重新理解)的新資訊。


我中的陷阱


我第一時間也中了這個陷阱,因為這本書有兩件事讓我眼睛一亮—

一是養成習慣的三元素(作者命名為B=MAP),我們在最心理學常談的 「動機」,其實影響力最低。

這就是我中的陷阱。

作者有點小心機地把 「動機」放在最前面,然後才談 「能力」與 「提示」,如果你不細細讀下去—很容易就覺得,對啊又是一本告訴我們養成動機(比如健身房的肌肉運動員海報)很重要的書。

其實,根據作者的多年研究,要養成習慣,提示的影響大於能力,能力的影響又大於動機。

我個人非常同意這個論點。最近我也開始採用了他書中教的江湖一點訣(真的是說破不值錢),來加強我的英文聽說習慣...效果確實十分顯著。

二是作者不斷強調的一句話 「如果你無法養成一個習慣,那並非你的個性問題,而是(習慣)設計問題。」

這點,身為一個心理治療師,換我有不同的看法了—


過程中的自我否定


其實習慣做不來是設計問題,而非個性問題,還是有點太武斷。畢竟個性會讓書中提到的成功習慣三要素之一「停止自我批評」失效。

因為生活不只有行為設計,還有情緒經驗引發的焦慮、恐懼、憤怒與失落。

作者自己也承認「(停止苛責自己)…這也許不符直覺,我知道並非每個人都能自然做到,自我批評是一種習慣,對某些人來說,責怪自己不過是大腦的自然反應——就像雪橇在雪地順勢滑到山腳下的破爛道路。」


心理治療建立的習慣


心理治療的設計,嘗試兼顧這兩個部分。

一方面在「設計」層次,治療要求一周一次,一次50分鐘,準時開始準結束等規則,就是一種培養新習慣的 「提示」原則...像是「每天來到這裡之後,和心理師一起想想自己」

另外心理治療在情緒與自我否定層次也協助來訪者建立一個新習慣—當恐懼引發的(自我批評)小聲音出現時,就停下來和心理師想想怎麼了。一次一次練習這個中斷情緒迴圈的小習慣,最後會內化成可以「自己」想想怎麼了。

這對於有「要完美」劇本的朋友特別重要,因為完美的三要素就是做好做對,否定羞愧與拖延擺爛。自我否定在(不適應的)完美主義者身上幾乎是無可避免,需要學習處理與共處的(對人生劇本有興趣的朋友可參考這系列文章,請點我)。

學習處理完美主義的不適應,就像是建立小習慣—找出提示、讓它容易、引發動機。

同樣,在戒除壞習慣的面向,作者說「無法停止壞習慣會引起愧疚或罪惡的感覺,為什麼呢?許多文化都很重視個人責任——認為如果你無法做對的事情、一定是個性有弱點。這種想法在行為改變的領域中一點幫助都沒有,而且還深植於我們的心靈。」

雖然一點幫助都沒有,卻是有著很大的影響。當代心理治療越來越重視與「防衛機制」與所謂「負向」情緒的合作…比起武斷地說「這些一點用也沒有」

好的心理治療會同時去弄懂這些壞習慣背後的動機,並依此設計夠小的好習慣,或至少發現這個好習慣該從「多小」開始…

其實,小習慣的「小」有兩種,一種是規模夠小,一種是心魔夠小。規模夠小就容易執行與操作,避免還沒開始就想躺平,這也是書中提到「小習慣」的好處。

心魔夠小就不會被恐懼與挫折嚇壞,可以在失敗後告訴自己沒關係,再一次—這是書中沒講清楚的部分。先增加新習慣,再減少舊習慣,最後用新習慣替代舊習慣。


常見錯誤


1. 只管行為,不管情緒

這是傳統嚴師暴君的形象,有種「你心裡苦你改就對了」「熬過去就是你的」這其實也是一種暴力,要自己不可以否定自己,就「不可以對自己說不可以」,其實有許多的NO潛藏其中。

不是不可以NO,但太多的NO會讓人精力耗竭。有時候,看起來溫柔的提醒,比如作者強調「是設計問題,不是個性問題」,也會變成另一種暴力。


2. 只管情緒,不管行為

這就變成了一種「文青幻想」,只沈浸在無邊無際的動機與想像中,其實這也是我一開始中的「陷阱」。過度沉迷於動機,就像是過度沉迷在激勵演說中,聽的當下很有感覺、熱淚盈框—

但一離開現場,那種彷彿夜店all night的High,就慢慢變成一早令人後悔與自我厭惡的宿醉。

我不反對設定願景,甚至用自我激勵的方式提昇動力,但我反對把這些方法當成逃避現實的娛樂性藥物。


3. 過度迷信回家作業

治療師請看。

很多治療模組都會鼓勵來訪者寫回家作業,但很多時候他們回家就是沒做。於是又變成了貓捉老鼠、警察抓小偷,這種「沒做作業我不敢來上課」的集體記憶。

事實上,如果你有細看《設計你的小習慣》這本書,就會知道來訪者沒做作業,不一定是因為他沒動機,也不一定是他沒能力,而是...(能夠耐心讀到這邊,你應該已經知道答案是什麼了吧。)

你想,好的健身教練會說「怎麼深蹲我剛剛示範一次了,剩下的你回家自己練」這樣的話嗎?(喔,我希望你沒有遇到這樣的教練)

因此,現場做做看是重要的,這會讓你發現來訪者回家做作業的「難」在哪裡,不管那是動機、能力還是提示。


Q&A


有朋友讀了這篇文章,問到「想請問(如何)增加英文聽說的提示!
於是我寫了一篇業配分享文,歡迎有興趣的朋友點選閱讀(臉書)


延伸閱讀




最新課程



2022年5月28日 星期六

【助人者小辭典】Q: 做治療時,來訪者聽不懂我的詮釋/引導,該怎麼辦?



A: 再說一次。


我知道,這聽起來很廢話,但絕對不是開玩笑。事實上,這個問題有個治療師版【當我問個案感覺到什麼,他答不出來,怎麼辦?

之所以要再說一次,是因為有個細節要掌握起來—很多時候對方聽不懂,是因為我們講得太抽象。而「不只是」對方在抗拒防衛、需要慢慢陪或是沒準備好做治療。

但要怎麼樣才會比較不抽象呢(尤其心理治療本質上就是一個很抽象的工作)?我的建議是:掌握【抽象—具體】的刻度。

多數心理學有興趣探討與研究的主題,就多數人說來說都是抽象的。有些心理治療取向很強調「不給答案」「一同探索」「沉浸未知」...

但如果你精心設計的,來訪者根本聽不懂,也就可惜了(更糟的是,對處於危機或未知的來訪者,這可能會惡化焦慮感)。

以下我歸納了三個【抽象—具體】的心理治療刻度:


情緒是抽象的,體感是具體的


這我擺在第一位,因為這是心理治療師最容易踩的坑(我也不例外),因為在心理系多年的訓練(還不算上自掏腰包去上的小團體與工作坊),我們很自然地習慣談感覺,也預設身邊的人會分享自己的感覺。

但其實感覺是很抽象的,是一種需要自我訓練的語言(這也是為什麼許多人去上了心理工作坊後,回家迫不及待地跟另一半分享,對方常常一臉「這三小」表情的原因)。

你想想,如果今天家人去了德國一趟,回來就天天跟你講德文,還要你也加入講德文的行列...
你會不會有同樣的感覺?

那如果不談情緒,要談什麼呢?

相對「情緒(比如:生氣、傷心、嫉妒)」來說,「體感(比如:熱熱的、麻麻的、緊緊的)」是更具體的。

所謂體感就是身體的感覺,是一個相對已經變成「抽象概念」的情緒來說,比較具體的感受
(畢竟身體長在自己身上,而且你不用理解情緒是什麼意思,也不用熟悉情緒的字彙與文法,就可以感受得到)

有些人可能會發現,的確有些來訪者對於身體感受很陌生(通常,他們對情緒語言也不會熟悉到哪,或是雖然在講自己的情緒,但都怪怪地對不起來,這就要考慮到創傷與解離,可見這篇文章的第三段「失控解離的哭」

這時候治療師就可以發揮「問」之外的另一個功能,「猜」。而猜「體感」會比猜「情緒」來得容易,因為身體長在外面具體可見,而情緒是被大腦定義的變幻莫測。

如果說「問感受」是治療師最常不自覺表現出來的習慣,下一個要談的刻度,就是治療師最容易和來訪者一起迷失的誤區...


換位思考是抽象的,好壞對錯是具體的


這是另一個「文化衝擊」。

我們受西方心靈成長書籍影響,太著迷換位思考(同理心)了,視為與人相處的聖杯。然而,能夠搞懂「別人處境之下有他的苦」,其實需要同時具備「賽局」與「想像」的能力—

「賽局」的意思簡單來說,對於「換了位置換了腦袋」這個現象,你看到的是「位置」背後的功能(比如值星官需要當黑臉,隊輔就是白臉)而不只是「這個人升官了就這樣,他真壞!」

「想像」的意思是,你要能透過自發或引導的方式,暫時進入他人的位置體會。然而有些人「不會」想像,有些人「不願」想像,不是說要換位就可以換位的。

為什麼呢?

其實這氣氛就跟博愛座一樣,你不是老人小孩就不能坐,就算空的坐下去也要小心他人眼光。久而久之就不想那麼多了,寧可站著也不要坐博愛座。

台灣社會其實偏向這種「包青天」式「百姓申冤,清官判案」的氛圍...在這樣的氣氛中,「好壞對錯」比「換位思考」來得有感,因為有個父母官會幫你平反與開鍘。

當然,你也可以說,這是把個人的獨立思考讓給權威超我了,是缺乏個人探索與尊重獨特性的...
只是這樣想,然後呢?

我有個劇場老師說「要表演『不一樣』前,需要先呈現『如何一樣?』」

所以,當來訪者還沒有具備換位思考的能力與空間時,特別是在危機救火的時刻,作為治療師,我會就已有的資料做個對錯(誰影響誰比較多?)與好壞(誰被害到比較多?)的判斷。

當然這個判斷不是標準答案,但我不會避免去給對方答案,既然要給答案也就要給到「夠好」
(而不是扭扭捏捏地覺得「我是被逼著給答案的」「我其實不想要給答案但沒辦法」)

只是心中知道終有一天,當個案的Self慢慢長大時,他會回頭告訴我,他的人生想怎麼過?

更重要的是,當治療師敢查案,敢判案,也就無形轉化了你的治療風格。很多人沒想過的是,治療師願意轉化自己的風格(甚至需要欺師滅祖的勇氣反著做),其實才是為了個案的福祉著想...

因為我們不見得活在同一個世界。


動機是抽象的,因果是具體的


剛做自費治療時,一直被督導提醒「太過文青味=太過抽象=個案無感」,這個回饋我困惑很久,卻一直體會不出文青與不文青的差異。

後來我才發現,因為我很習慣處理「個人內在世界」的不同聲音(並轉化為隱喻故事等藝術形式),這可能也跟我到現在都還很愛看小劇場演出有關(最近我都稱呼有點看不懂的戲為「美術館會展的那種XD」)

然而,我們的來訪者所遭遇的痛苦,可能並不是美術館那種深層的潛意識衝突,而是鄉土劇八點檔的財色之爭。因此,深層的動機(比如冰山理論)雖然很有人性的深度與美感,但不一定能聽得懂,因為意境太抽象了。

(也包括把抽象情緒外化擬人化時,會問這個部分帶來什麼功能?這個問題不是錯的,但不見得每個人都可以理解)

於是,從抽象移動到具體,就是從動機移動到因果...
這邊的因果不是宗教轉世那種,是很直白的因果互動鍊—想像一條鍊子,每個鐵環都是環環相扣的,當你拉起鍊子的一端,它們會一個一個被串起來...

舉例來說:「媽媽罵你」,讓「你很生氣」,因此「你就嗆媽媽」,這讓「媽媽也很生氣」,於是「媽媽扣你零用錢」,這讓「你不能跟朋友去玩」,於是「你就躲進房間不理爸媽」

這上頭每個「」,都是因果互動鍊的一環,它們的環環相扣,就是所謂的行為模式(或人生劇本)。你當然可以探討在這過程中,被引發了哪些深層感受?又是想要保護/排斥誰?甚至這跟過去的恩怨創傷有什麼關聯...

但有時候,這太抽象了。

抽象的意思是,花了半天探索內在動機與意義,可是卻沒有「下一步」,也不知道「該怎麼做」
因為互動模式還弄不清楚。

過去學溝通分析時,老師的建議是「不斷追問事情發生後,誰說了什麼/做了什麼?然後對方又說了什麼/做了什麼?」

直到現在,這仍是我做治療的黃金準則—在潛下去處理創傷防衛、情緒勒索或是高敏感前...我需要先搞懂「因果」是什麼。




【助人者的禮物】從做球,學如何辨認人際模式與移情


作者:王家齊 




即興劇有個練習叫「做球」(endowment),是演員有意識地透過定義夥伴「是誰」「在哪裡」「在做什麼」,來讓一幕戲可以繼續下去...


做球,對號入座


比如:兩個即興演員上台,還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,突然演員A對演員B說「大哥,我真的籌不出錢來,可以再寬限幾天嗎?」

演員A如果接受(accept)這個做球,就會「對號入座」成為討債大哥(也有可能是血緣的大哥XD?)威脅要砍掉對方一根手指之類的...

一場即興劇就可以繼續下去。

反之,演員A也有可能拒絕(block)這個做球,否認自己在討債,甚至轉移話題說有人要來家裡請客等等,這樣一場即興劇就會走得跌跌撞撞。

這個歷程不只可以用在即興創作,也可以讓治療師思考「移情」到底是什麼,並有一個比較具體的檢查歷程。


移情也是一種做球


從這個角度,移情就是來訪者「做球」定義了你(治療師)「是誰」「在哪裡」「做什麼」?不同的是,通常是無意識的。

即興劇給我的心理治療訓練是,不斷感受與辨認個案「把我當成什麼角色?」「覺得我在對他做什麼?」「以及這裡可能變成了他過去經驗中的哪個場景?」

這時作為治療師,我就可以:

1. 辨認我被當成了什麼,回推來訪者的內在想像與人際歷程,也就是所謂的順藤摸瓜,從來訪者無意識對我的做球,回推其內在狀態與想像。

2. 然後我可以選擇跳到觀察者(導演)的位置,把這個歷程說清楚,也就是移情詮釋。比如某一刻我可能會說「你好像要我當你的法官,判決你的人生這樣做是對還是錯?」

3. 或是我也可以選擇「有意識」地共演,這邊的重點是「有意識」與「演」。
當治療師被移情(做球)勾動而不自知時,會是無意識地反應。

但如果我們已經看懂整場戲怎麼一回事,就可以選擇「要對號入座」還是跳出來說「你要我對號入座」(這也是我在大眾心理學講座,教學員解鎖:情緒勒索的第一步)


先看懂,而後動


如果說「有意識」的重點是「看懂後決定」,「演」的重點就是要掌握微妙的"Mocking"感。

Mocking這個詞是心智化理論很強調的狀態,要能有點好玩有點演,也就是有點離真的回應,讓這個內在的感覺可以被想。(關於心智化與Mocking的討論,有興趣的朋友可以參考我發在臉書的文章。請點這篇還有這一篇

同樣回到法官的例子:「共演」可能是治療師開玩笑地拿起(想像的)法搥,然後問來訪者「現在我該判你哪一條罪?」

警告:同樣這句話,可以很羞辱人,也可以很貼切,其中微妙的差異不是文字可以呈現的,甚至也很看時機看人使用。

要能現場判斷,需要有一個即興互動與合作的手感,這就不是看書閱讀可以得到的,需要督導,也需要在工作坊練習,有教練現場回饋與修正。




2022年5月27日 星期五

【助人者小辭典】處理「人際關係」問題的三個角度

 
作者:王家齊 




一個人的人際關係牽涉到三個向度
  • 個人內在(情緒、人格與關係模式)
  • 外在情境(組織管理、社會文化等系統思考)
  • 以及介在中間的說服、影響與催眠(基於人類慣性與直覺所設計的引導,會模糊化已有的理性判斷,白話文就是「有感」)


有沒有學習的順序呢?


一般來說如果是人際關係出問題的個案,系統思考要先出,也就是外在世界的邏輯。這樣做的目標是要先能活下來,所以問題解決與策略目標是首要。

這裡還是會有一點個人心理的支持,但主要是來談者不要垮掉,還能有一點力氣繼續往下。

差不多危機處理完後,後續的學習就有點看每個人的個性也看成長經驗。

有些人會蠻渴望學習話術與影響力的,但是有一些過度執著於出招(包括追求大絕招)的人,也可以看成是一種很嬰兒的全能幻想。當然不那麼嚴厲的話,也可以說那一種對於追求控制感與權力的渴望,讓他持續推進往前。

那也有人就是走比較深度的情緒陪伴與人格模式認識,學派也會有差,無論是增加更多的理解,或是覺察更多的經驗。對我來說,大方向都是再一次出生和再一次長大,這裡就是心理治療的基本功。

學一點暗黑派也無不可,我有位老師說進可攻退可守我蠻同意的。知道暗黑之處在搞些什麼,不見得要用但可守。

所以好的自費心理治療,是能夠先辨認出個案的狀態是大人或小孩(學術一點說,就是憂鬱心理位置或是偏執妄想位置),再順勢回應。


治療師的順勢


今天你是大人的狀態,我就可以跟你用大人的方式來討論後果問題決策,也就沒有標準答案可言,做完決定之後,如果還有時間,也可以甜甜地回到小孩的狀態,為自己慶祝讚美或肯定欣賞。

但如果今天你是小孩的狀態(也許因為人格,因為創傷,或是因為緊急的壓力事件撐不住),我就成為暫時撐著你的母親或父親(考量原生家庭的需要),當然我也可以悄悄地去引發你的資源,讓你內在的母親父親或是好的照顧者,可以支撐你自己。


聖人之道,為而不爭


我自己的體會是,這或許就是Bion所謂的 Negative Capability負性能力,對我來說像是一種順勢的態度,或者道德經所謂的「聖人之道,為而不爭」。

這也解釋了:為什麼進到診療室要忘掉,忘掉已經學習的理論,忘掉前一個禮拜(做分析的話可能是前一天)病人說過的話,和你吵過的架—

因為如果你不這樣做的話,你就會看不見今天此時此刻的個案在透過投射認同跟你「溝通」什麼。

我自己是沒有這麼動力取向,但是這樣的思考,也蠻能解釋為什麼順勢而為(Milton Erickson的Utlization,有時候我也喜歡說是借力使力,或是即興的「用上第一個點子」)是重要的。

但一樣:你要怎麼知道你給的是不是對方溝通的他要的?語言有時候會騙人,有時候對方也會討好你,但他的身體會說實話,所以要看身體(體感),才會知道你是否真的順勢。




2022年5月25日 星期三

一個關於異男異女婚姻的世代觀察


作者:王家齊 





最近在諮商工作中,越來越常見到應太太要求而來的先生。

這類案例大致有以下幾個特色
  1. 太太對關係感到失望或近乎死心,但還是希望為了婚姻(或小孩)做努力
  2. 來諮商的先生多半願意學習,但也有許多困惑「到底我太太在生氣什麼?
  3. 然危機當前多少可以學一點救火的方式,但隨著諮商往下走,先生們常有的困惑是「為什麼以前都對的,現在就不對了?

這讓我想起一部Netflix影集《福是全家福的福F is for family》


親愛的,記得回家煮飯


這部動畫影集描述了美國70年代的一組家庭,當時重男輕女的氛圍還是很鮮明,有一幕是這樣的:

媽媽(蘇)跟爸爸(法蘭克·墨菲)討論她想去找一份工作,當時因為爸爸的工作出狀況,全家經濟早有問題。

但習慣了重男輕女的爸爸,是這樣回答的「當然了親愛的,妳想做什麼都好—只要妳記得下午四點回來煮飯就好」

我相信對那個爸爸來說,他一定不覺得自己是在重男輕女,搞不好覺得自己比起他的同袍(他是打過韓戰的軍人),還要更寵愛他的太太。

同時我也看到太太的五味雜陳(剩下的內容就不暴雷,歡迎有興趣的朋友去欣賞這個好故事)。


婚姻家庭的局勢已變


一個大局勢是,現代對於女性的社會定位與自我認同,與過去已經很不相同了—先生們印象中那種像媽媽一樣「溫良恭儉讓」或是「勤勞樸實又忍耐」的女性,幾乎已不復存在。

即使仍受原生家庭牽制的女性,也因為現代網路資訊發達,能夠有更多機會學到新的觀點,或是找到同儕支持。

反過來說,許多先生在這個氛圍下,一方面像是既得利益者(偶爾被旁人以「金孫」與「少爺」酸之),好像過很爽。

另一方面也被男主外女主內的觀點所蒙蔽,因而有點慢半拍地看不清,婚姻家庭的局勢已經在悄悄變化。過去參考傳統父母相處的方式,幾乎難以用在現代婚姻。

這就是最難的地方了。

對於先生來說,一方面要撐住內在的不甘心與不舒服(以前不都這樣嗎?我也沒像我爸那樣...),但一方面能否看到自己習以為常的心態(男主外女主內)」與回應...

確實會帶來一種「上對下」「大對小」以及「我不管,反正我出錢了你來處理」的不顧家,或不顧太太的感受。

諮商走下去,其實需要消化這些感受,才有辦法決定怎麼做。(以上還沒有算到婆媳兒三角關係,這又是另一個故事了...)


婚姻賽局


有朋友看到這邊,會感嘆「婚姻真的好難,怎麼結了婚就全變了?」這我想到萬維鋼寫的《高手賽局》,書中講了一句話「所有人都意識不到賽局的時候,可能你詩情畫意都能贏。」

對我來說,這句話用在愛情/婚姻的關鍵在於:談戀愛還可以詩情畫意,結了婚最好儘快搞懂賽局。簡單來說,搞懂賽局的意思是:思考對手、決定策略、判斷反應。

這其實對戀愛中的男女來說,尤其難以接受(難怪很早就有人說「婚姻是愛情的墳墓」)

畢竟如果沒有代價,誰不想整天待在戀愛的粉紅泡泡,享受你儂我儂的融合感,感覺自己被眼前這個人全然地接納—可惜到了婚姻,就無法這麼文青。

舉例來說:婚禮很美,但討論婚宴會館選哪家,雙方父母與賓客如何安排,以及誰跟誰可以坐同一桌,就很務實(或至少你們其中一個人得很務實)


成長有痛,也有智慧


回到最前面這位朋友的感嘆「怎麼到了婚姻全變了?」

也許並不是變了,而是婚姻逼著我們長大。長大意味著除了感情,還有賽局。

萬維鋼這樣說「新手容易動感情,老手總是理性。而且只有理性還遠遠不夠,過程中你必須選擇正確的策略才行。」


而且,誰說戀愛中的兩人就沒有賽局呢?


2022年5月13日 星期五

【食物的意義】他愛上了那女孩吃東西的樣子,但慢慢發現有點不太對勁...


作者:王家齊 




他愛上了那女孩吃東西的樣子,但慢慢發現有點不太對勁。
因為她總是突然離開餐桌,左顧右盼。說是要去廁所,回來時卻滿身是汗,精疲力盡...

但也不許他多問。

他記得第一次跟她約會的時候,去逛了三合夜市。她開心地像個孩子穿梭在攤位間,跟老闆們像是老朋友那樣大聲打招呼。而每一攤總是會[沙必思]給她們,偷偷加一塊豆腐或是請一杯飲料。

她吃東西的樣子好看極了,張口咬下後,發出了一聲[嗯~~~]的讚嘆,眼角也笑得彎彎的,彷彿這是全天下最美味的東西。

那一刻,他就愛上了她。

但她一直沒邀請他回家吃飯...他想,也許是因為還沒結婚,女友有她的觀念。

直到今年跨年,他在三合夜市口向她求婚,在一群拿著脆腸、蔥餅與米血糕的路人祝福下,她答應了,她彎彎的眼角笑得特別好看。


她的秘密


大年初二他終於有機會「回娘家」,一路上她卻顯得心事重重。

她的媽媽穿著鮮豔的紅色外套迎接夫妻倆,圓桌上已經擺滿了一整桌的肉與菜,廚房熱騰騰的氣味似乎已經沸揚了一上午。

他的岳母熱情地挾菜給女婿的他,也給女兒的她。他其實有點飽(開車時,在休息站貪吃了兩個茶葉蛋),但也想給岳母留個好印象,還是用硬撐當禮貌。

他偷偷望向她,她直直盯著碗裡的菜(都是些難能可貴的食材,從台灣各地而來),一聲不吭。碗裡的菜越堆越高,橫跨圓桌的筷子,像是來回戰場的直升機。

他想起當兵時為了搬運物資到災區,跟著同梯一次一次地抬起那些沈重的紙箱,然後「咚」地放下。

抬起來,然後放下,
抬起來,然後放下。

他感覺到她偷捏了一下他的大腿。他以為她在開玩笑,可她的面色凝重,說要離開餐桌一下...然後像是逃難似地跑去廁所。

而她的媽媽繼續地說
「多吃一點啊這些都很好吃」
「我女兒很愛吃這些啦只是現在都說要減肥」
「我就跟她說妳很瘦很美了啦...」


食物的意義


食物是「好東西」的代稱,因為「吃」這個動作有很多隱喻

本質而言,是為了取得讓自己活下去的身體養分,吃飽後就會想吃好,因為美食會讓人感覺到心理很「療癒」。

有些人吃的不是食物,而是「家的味道」,帶來的是「歸屬感」,有些人的吃是為了「安全感」,過去有一餐沒一餐的經驗,讓他們執著[落肚為安]

吃也可以是一種融合與佔有,情人間的調情,像是「我要吃掉你」,也是玩弄著佔有的滋味。

當然,吃也會是一種[階級]與[認同],高級餐廳對服儀的要求,篩選了我們/你們,南部粽北部粽之戰,也是在戰一種家鄉味的情懷。


厭食、暴食與催吐


她也是。

當她躲去廁所的時候,其實是在捍衛自己的空間。因為上述的好東西,都有可能因為餵食過程的加料,而變成壞東西,甚至是一場會死人的災難。

她們的厭食、暴食或是催吐,其實是控制自己與「好食物」關係的最後一道防線。
她們並非不在乎食物(及其背後的意義),而是太在乎了。

於是餵食過程的用力(有得吃就好還嫌),或被非語言地加料(強硬地分菜挾菜,或是顯然無法吃完,又要一次一次打包與抱怨的年菜),都讓人煩躁沮喪或是戰戰兢兢。

吃本質上是好東西,但怎麼吃會讓它變質—也許變得更好,或是變得更壞。

於是餐桌可以是天堂,也可能是戰場。




2022年5月1日 星期日

Q: 觀察力是什麼?又要怎麼練習觀察力?


作者:王家齊 





小時候,我很常對別人的心情感到困惑。為什麼那個女孩說著說著就哭了?為什麼朋友們講話講到一半就互使眼色不講了?或是那個沉默的大人到底心中在想些什麼?

可能也是因為這樣,我一直很崇拜[很會觀察]的人。以前好愛看福爾摩斯的小說,也跟著爸媽追過一系列的港劇,像是重案組、談判專家、證人保護組...

然而,看了很多推理小說,卻不代表很會觀察。念心理系以後,很常被問「你是心理系的,那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?」這種問題(為此我特別寫了一篇文章),覺得自己好像應該要會觀察,老師也說你們要多練習觀察—

可是,[觀察力]就好像是[鬼故事],人人都可以說出一套理論解釋它,言之鑿鑿地告訴你精采的傳聞,卻很少有人真的能親身體會它—因為,看得到的就是看得到。


觀察力有哪些


對我來說,心理師的觀察力有這些向度:
  1. 非語言訊息的觀察力(語氣、表情、小習慣、細微動作)
  2. 外觀細節空間的觀察力(衣著打扮、髮型身型、怎麼站或坐)
  3. 人與人互動模式的觀察力(誰高誰低,誰動誰停,誰進誰退)
不過,就算知道這些,觀察力也不會自然出現。

因為,觀察力是一個[量變產生質變]的能力,你不只需要觀察的[量夠大],還要能[看得到]關鍵訊息(就好像開天眼),同時能夠[對答案],知道自己觀察的是對還是錯。


觀察力的練習


所以,觀察力要怎麼練習?
  1. 要能[看得到],就要掌握最有效的80/20觀察法則
    • 可以觀察的太多,但有些指標會比其他指標有效,比如我今年要開的[溝通即興力]課程中,會教[人際地位],就是對於[權力]最敏感的觀察指標。
    • 有一些課程會教導觀察人的細動作,也是可以參考的。但慢慢也會發現哪些指標好用,哪些指標比較像是看Discovery長知識[喔,原來有這個喔]。
    • 因為人類現象真的太複雜了,很多東西沒有開眼是看不到的,能夠先開眼是進步這個世界的第一步,但還是不夠,因為...
    • 熟悉了海洋的知識,不代表就能安然度過暴風雨。
  2. 最好能有師徒制手把手地教,或至少有個老師可以問
    • 我們當然可以跟海洋學習,但常常付出的代價太大。但你還是要下水,所以最好找一個老水手、老船長來陪你認識海。
    • 手把手的重要性在於,你是一個動作一個動作觀察,一個段落一個段落了解,學習的重點在於:你要同時[肯做]又[敢問],而且兩者不能互相打架。
    • [肯做]的意思是,老水手要你做的時候,不要一直問不去做,有些問題是為了延遲動作才問的,需要避免。
    • [敢問]的意思是,當老船長看著天空喃喃自語[媽的,暴風雨要來了]的時候,要敢問[怎麼看出來的?]這時候是接收對方經驗與智慧的最佳時刻。
    • 所以你要肯做,才能真的把觀察力變自己的。但你也要敢問,才可以把老江湖的經驗學起來。
  3. 取得回饋!取得回饋!取得回饋(很重要所以說三次)
    • 沒有回饋就等於沒有學習。
    • 不過,並非所有場合都適合直接尋求對方回饋,而對方的回饋也不見得是真的他所感覺到的(畢竟我們都常常有分裂矛盾的想法)。
    • 所以我自己是很反對傳統助人技巧訓練,會透過詢問對方接受諮商後的感覺,作為療效的判斷。
    • 我這樣說,不代表我不會問,而是我不會把對方的答案,當成唯一的觀察指標。
    • 反過來說,就算對方口頭回饋都是好的,但後續行動卻顯得奇怪,也不應該合理化[他說很謝謝你,應該就是我做得不錯吧...]


那該怎麼辦呢?


在日常生活中,要能夠觀察後續的發展變化,了解對方是否[口嫌體正直]或著反過來嘴巴說YES,但其實身體說NO,也就是要抓出其中的矛盾訊息。

在助人工作中,我們會透過[場構]這個舞台,用多個指標[時間、規則、出席、收費等等]來判斷,也透過這些[觀察]與來訪者討論,讓心中可能的矛盾也被整理清楚。